韦一笑送来的热汤还带着余温,但佘蓝铃此时却一点胃口都没有了。
在睡前最后一次审视税官留下来的“下蔡历年实征账本”时,她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次例行的财务核对,却没想到,这本略显破旧、边缘泛黄的本子,竟然成了她今晚最大的噩梦。
灯火如豆,佘蓝铃的指尖滑过那些用蝇头小楷记录的数据。
“至正六年,旱,朝廷下旨减税三成。实征:加税五成。”
“至正八年,春,修缮城墙。实征:每户加派‘青砖银’三两,折合丁口税……”
“至正九年,丁口外逃,税额不减,余者摊派。”
佘蓝铃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,随后便化作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。
她刚才还在和韦一笑讨论什么?讨论杀伐是否太重?讨论自己会不会变成恶魔?讨论权力带来的堕落?
“去他祖宗的自我反思!”佘蓝铃猛地一拍桌子,震得汤匙在白瓷碗里发出刺耳的碰撞声。
她看着那些冷冰冰的数字背后,分明是一个个破碎的家庭,是易子而食的惨状,是流离失所的哭号。那些官员收上来的每一两银子,都蘸着百姓的骨髓!
她不仅睡不着了,她甚至感到一种生理性的恶心。那种自责、悲伤和对权力的迷茫,在这一刻被纯粹的、冷硬的杀意所取代。
既然你们把百姓当草芥,那我就把你们当柴火。
“来人。”佘蓝铃站起身。
“传我令,去大牢。”
下蔡县的大牢建在城中最阴暗潮湿的角落,常年不见阳光,墙根处长满了湿滑的青苔。
这里关着之前县中的大小官员,从县令、典史到主薄、税官,一应俱全。佘蓝铃夺取下蔡后,一直忙于安置流民和军政事务,还没腾出手来清算这群“前朝余孽”。
牢房里,昔日威风八面的县令王大人,此时正形容枯槁地躺在稻草堆上。
这里没有严刑拷打,也没有饥饿折磨。佘蓝铃给他们的待遇,仅仅是普通罪犯的水准——米饭,水,被褥。
对于这些习惯了山珍海味、锦衣绸缎的老爷们来说,这种“平等”本身就是最残酷的刑罚。
王县令盯着那道粗壮的木栅门,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天了。
“老刘,你说……那位少女大帅,是不是把咱们给忘了?”王县令的声音沙哑,像是在磨砂石上擦过。